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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功贼

文章作者: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:2019-11-06

窦家军南下了!窦建德依旧杀到了虎牢关前!听闻李世民带来的消息,程名振脸色苍白,半晌说不出一个字。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窦建德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昔日的仇恨早已被时光冲淡,剩下的,却是钦佩、遗憾、畏惧和厌恶,诸多感觉交织在一起,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。 如果有可能,这辈子他都不希望自己能窦建德再碰面。不仅仅处于对此人的敬畏,而且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惋惜。在过去人生中某段最黑暗的岁月,是窦建德,用一句“咱们不是贼,恃强凌弱,鱼肉百姓者才是贼!”,让他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方向。虽然只是萤火虫一般的微光,但在墨一般的长夜,萤火虫的微光也足以照亮人的眼睛。 “世道不公,窦某为天下公之!”“杀一人无辜男子如杀我父,辱一无辜女子如辱我母!”“达官显贵也是人,咱们也是人,都有资格好好活下去。他们没理由一定将咱们赶尽杀绝,咱们更不欠他们什么,不比他们矮半头!”这些窦建德曾经说过的话,一遍遍于程名振耳边回响。在人生的某一段时间,窦建德的形象于他眼里是那样的高大。然而,这个高大的身影倒塌之际,却又是那样的猥亵和突然。 只因为王伏宝巨功难酬,窦建德就干脆杀了他。只因为准备拿平恩县为都城,窦建德就不惜设下圈套准备将洺州营一网打进。他曾经痛恨世道不公,誓言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度。结果,他所做的却与所说的完全相反。他曾经藐视达官显贵,认为天地间所有人都一般高矮,他建立的朝廷里,却比任何一个朝代更等级森严。他反对滥杀无辜,到头来,王伏宝、宋正本、郑燮这些追随者,却一个个死在了他的手里…… “孤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。但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!”见程名振迟迟没有回应,李世民非常理解地笑了笑,低声说道。 “不,不难!”唯恐李世民心里生出更多误解,程名振慌不急待地解释。话说出口了,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。这下,真是越解释越麻烦了,只好尴尬地笑笑,继续补充道:“末将,末将是说,窦家军看似来势汹汹,其实却外强中干,并不如想象的那般难对付!” “哦!说说!”李世民的目光明显地亮了一下,笑着命令。关于窦家军的具体实力,凭借其以往的战绩很难得出确切结论。这支军队曾经将名满天下的李世绩打得丢盔卸甲,也曾经硬撼全盛时期的王世充,令洛阳兵马始终无法渡过黄河半步。但同样是这支军队,却先后两次败在了幽州王罗艺之手,二十万大军被五千虎贲杀得抱头鼠窜,终生不敢北望。幽州军的实力和前两家的实力相差真有这么大么?李世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。在数年前他曾经亲眼见过罗艺麾下的那支塞上虎贲,精锐固然堪称精锐,但已经军中暮气已生。凭着昔日的剩勇,以一当三有余,当五已是勉强。若想将四十倍于己的敌军杀得落花流水,简直就是白日做梦! 然而,偏偏梦中才有可能的事情,却在现实中发生了。并且连续发生了两回。这不能不让李世民对虎贲铁骑当日的敌手,河北窦家军的实力倍感困惑。与虎贲铁骑相对时,窦家军简直像无组织的流寇般不堪一击。与其他兵马交手时,窦家军的表现却又令人瞠目乍舌! “其实窦家军从来就不是一个整体,所谓窦家军,应该在中间加上一个‘联’字”,揣摩着李世民的心思,程名振慢慢说道。 一个字,登时又让李世民的眼神亮了亮。“说得好。这个‘联’字太妙了。二十万大军,中间多了这一个字,实力就要打个对折!” 程名振笑了笑,轻轻点头。“这支大军,前身乃为河北各路绿林大豪的喽啰。窦建德勉强将他们召集在一起,却从来没能真正整合过。守土作战,背后就是自家父老乡亲,众将士还能齐心协力。一旦远离了老巢,到陌生的地面上与人交手,军中诸将就难免各怀肚肠了。想浑水摸鱼者多,肯独臂擎天者少!” “好!”李世民抚掌赞叹。“听将军一席话,让孤眼前豁然开朗。对上虎贲铁骑时,谁都怕自己损失大,所以二十万大军一触即溃。与略阳公交手时,窦家军上下肯定起了护巢之念,所以个个都能悍不畏死。如今窦建德不老实在家等死,偏偏领军过黄河来与孤争锋,呵呵,他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?” “也不能完全这么讲!”王二毛笑呵呵地插了一句,“窦建德的眼光非常长远,比起王世充、朱璨这些家伙来,高了不止一筹半筹!” “哦?”李世民眉头轻皱,不明白王二毛想表达什么意思。 “唇亡齿寒,恐怕只有窦建德一个人这么想!”王二毛笑着补充。 “殿下想好先打哪路敌军了么?”程名振笑了笑,低声提醒。 李世民哈哈大笑,眉宇间顿时涌起豪气万丈:“孤今天跟别人核计了一整天,却一直没下定决心。听了两位将军的话,想再犹豫也难了。王世充乃一豚,今天有口食吃,便不会管明天的死活。窦建德堪称英雄。孤明日先去虎牢会一会这个英雄,回头再杀圈中之豚不迟!” 程名振和王二毛会心一笑,起身送秦王下山。窦建德能点倾国之兵南下来救王世充,是因为他看到了夏、郑两家唇亡齿寒,一旦洛阳城破,唐军掉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窦建德。但王世充却未必看得到这一点,窦家军与大唐激战时,他十有**要作壁上观。总想着能坐收渔利,却不会想到自己已经死到临头。 “孤亲自领兵取对付窦建德。洛阳城这边,就交给两位将军了。”一边走,李世民一边给程名振安排新的任务。“能虚虚实实将他们吓住最好。万一王贼突然开了窍儿,两位也无须与洛阳军硬拼,提早报个信给孤,孤另派兵马前来接应你等!” 这已经是主动替程名振、王二毛两个着想了。知道他们念在旧日的情分上,不愿直接与窦建德麾下的将领交手,所以才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交给了洺州营。当即,程名振和王二毛肃立拱手,答谢秦王殿下的好意。 “其实有情有义是件好事!”李世民笑了笑,和颜悦色地表示自己的赞赏,“即便是于乱世当中,孤也不愿意跟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为伍。不说别的,光担心他们背后下刀子,就要耗费很多精力。” “殿下所言甚是!”程名振笑着附和。虽然没有位列秦王阵营,对于李世民的胸襟、气度与见识,他也是非常佩服。 “你们兄弟两个并肩作战很多年了吧!”李世民笑着问道,目光里依稀露出几分羡慕。“孤也有几个好兄弟,从小时起一直交往到现在。彼此将对方身上的毛病都看得很清楚,但但彼此之间连对方的毛病都已经习惯了!” “快十年了!”程名振笑笑,低声回答。“当初我跟他都是运河上扛大包的力棒儿,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!” 正笑呵呵地说着闲话,脚下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。不是很急,但与洺州营平素的习惯大相径庭。 “谁在那!”程名振一把将李世民扯到自己身后,大声喝问。 “我,是属下!”黑暗中,传来斥候总管黄牙鲍的声音,带着一点点慌乱和嘶哑。 “什么事情?怎么又不按规矩来!”程名振有些怒了,皱着眉头问道。洺州营上下有一套完整的军情传递手段,使用起来非常便捷。但今天,黄牙鲍先是没有按规矩报告李世民的到来,现在又黑灯瞎火地往不该闯的地方乱闯。 “没,没事!”黄牙鲍的身影在不远处晃了晃,后边隐隐还跟着几名斥候,“天,天太晚了,雄,雄将军命属下过来问问,将军什么时候回营?” “雄将军?”程名振和王二毛俱是一愣,双双上前,将李世民护了个密不透风,然后悄悄向背后摆手,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“殿下,快上马!” “什么?”李世民没有听清楚,大声问道。话音落下,立刻意识到麻烦来了,迅速向后跑了几步,伸手去拉坐骑缰绳。几乎与此同时,黄牙鲍身后的几名“斥候”也动了。当前一人猛然提速,战马斜沿着山坡冲将过来。程名振和王二毛手中没有长兵器,挥舞着横刀双双扑上。对方手中长槊左右一拨,来了个“野马分鬃”,登时将二人拨成了滚地葫芦。 “教头!”被绑在马鞍上的黄牙鲍厉声长呼。把心一横,双腿用力,拿身体为武器,挡在了持槊者的战马前。 “滚!”刺客嗓子里发出一声怒喝。长槊横扫,如鞭子般抽在黄牙鲍背上,将其从马鞍上抽下来,柴捆一样飞到了空中。 “秦王殿下快走。尉迟将军护驾!”眼看着黄牙鲍在空中大口**,程名振双目俱裂。不顾自家安危,扯开嗓子大喊。 事发突然,尉迟敬德也来不及反应。双手将李世民送上坐骑,挥着单鞭上前搏命。几名亲王府亲卫个个奋不顾身,跟在尉迟敬德身后并肩而上。持槊刺客大声断喝,“来得好!”,先一槊逼得尉迟敬德翻身跌倒,再一槊将跟上来的一名亲卫高高挑起,直奔李世民砸去。 匆忙之中,李世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。完全靠着平素作战养成的本能拨了下坐骑,将属下的尸体躲开。那持槊刺客也不管尉迟敬德、程名振、王二毛几个的死活,策马直取李世民。 剩下的几名秦王府卫士舍命来救,奈何武艺与刺客相差太远。数息之间,纷纷做了槊下亡魂。“秦王殿下快走,去洺州军兵营里!”程名振从地上爬起来,抓起块石头,冲着刺客背后砸去。那刺客根本不回头,单手持槊,另外一只手拔出铁锏,向后随意一拨,便将石块拨离了方向,翻滚着落地。 这武艺,比起秦叔宝也丝毫不逊色了。李世民自知不是对手,拨马便逃。洺州军的营盘就在丘陵下,与此处不过两里之遥。只要他在被“刺客”追上之前逃入军营,便可以安然无恙。 事先审问过俘虏,那“刺客”也清楚今夜行动的关键所在。不理会自己的属下和其余众人,斜向拉个条直线,封堵李世民前往军营的去路。他所处位置在李世民之下,斜着又跑了个顺坡,转眼间,已经几乎与李世民并辔。李世民心中暗叫一声不好,拨转坐骑,掉头逃窜。这下,可以暂时不与刺客拼命了,距离军营却越来越远。 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山脚下,程名振的卫士也发觉了情况不对,吹响了报警号角。数息间,营盘内有嘹亮的号角声回应。灯球、火把亮成海洋,所有士卒都在最短时间做出了反应,贯甲上马,列队聚集。 两名主将都被秦王叫到远处商议军务,营中只有王飞、张瑾当值。二人不知道山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,只能将队伍拉出来,迅速向山头迫近。“救我!”李世民急得两眼冒火,冲着军营方向大声求救。混乱的人喊马嘶声中,他的求救声孱若蚊蚋,根本不可能被人听见。 “小秦王,拿命来吧!”转眼间,持槊刺客又追了上来。槊锋在李世民背后来回画影。眼看着就要将他当场格杀,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支冷箭,不偏不倚,正中此人后心。 “叮!”后心上的镔铁甲被砸出一粒火花,震得持槊者在马上微微一颤。策马追来的程名振再度张弓搭箭,接二连三向刺客射来。 骑弓的杀伤距离很短,对方又穿了铁甲,羽箭根本无法构成致命威胁。但这一串乱箭也令刺客手忙脚乱,又要保护自己,又要照顾坐骑,转眼间又被李世民甩开三个马身。 “呜呜呜呜!”王二毛终于与洺州营护卫汇合到了一起,不顾自己的伤势,用号角送出了正确命令。王飞和张瑾两个接到命令,立刻调兵遣将,分头朝刺客包抄过来。 眼看着逆转乾坤的关键时机就要错过,持槊的刺客也豁出了性命。不再理会程名振的骚扰,拼着硬挨几箭,也要把李世民刺于马下。说时迟,那时快,之见他的坐骑快如闪电,载着主人游龙般冲着李世民扑去。长槊刺破夜幕,隐隐带起一阵腥风。眼看着蛇信般的槊锋就要咬上李世民的后背,斜刺里猛然又闪过一道乌光。尉迟敬德空手骑着乌骓马,插到了李世民与刺客之间,一把推歪了槊锋。 “找死!”刺客恼羞成怒。调转槊锋,直抹尉迟敬德哽嗓。尉迟敬德迅速一歪头,让开对方必杀一击。双手顺势一搭一搅,握住了眼前的槊杆。然后双腿双手同时用力。 他胯下的乌骓乃万里挑一的名驹,感觉到主人的心思,立刻加速向斜前方一跃。借着这一跃的惯性,尉迟敬德握住槊杆,奋力猛夺。只听“嗡”的一声,毒蟒般的长槊颤抖呻吟,脱离了主人的掌握,被尉迟敬德硬生生抢到了手里。 “啊!”先前还准备将尉迟敬德的尸体挑上半空的刺客来不及做出反应,长槊脱手。尉迟敬德手握长槊前半段,单臂奋力一抡,将长槊轮得如鞭子般,带着风冲着刺客砸去。 那刺客能无声无息地突破洺州营的斥候,杀到李世民眼皮底下,自然也不是个庸手。之所以兵器被夺,一方面是力气不如对方,另外一方面却是受了轻敌之累。见尉迟敬德挥槊砸向自己,立刻双手举起铁锏。“当啷!”随着一声剧烈金铁交鸣,尉迟敬德策马前冲了数步。刺客的坐骑缓缓放慢,然后慢慢站稳,扬起头来,厉声嘶鸣,“唏——嗷———” “来将通名!”尉迟敬德拨转乌骓,持槊指点怒不可遏的刺客。“大郑将军单雄信,黑大个,好力气。莫非你就是刘武周麾下尉迟恭?!”刺客功亏一篑,却不失风度,单手提锏,冲尉迟敬德遥遥致意。 说话间,程名振和王二毛带着亲兵赶到,绕过交手两人,将秦王团团护在中央。尉迟敬德见李世民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,笑了笑,大声道:“功败垂成,你还是不要无谓送死吧!两军阵前,咱们再分胜负不迟!” 眼看着远处的火把越追越近,单雄信知道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笑了笑,冲着众**方的拱手,“原想认识一下秦王,却没料到能结识这么多英雄。今晚,单某也算来得值了。诸位,咱们后会有期!” 说罢,将战马一拨,转身便走。王飞和张瑾领军赶来,一时不明所以,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跑了过去。 “截下他!”到了这会儿,秦王李世民终于缓过了神来,指着单雄信的背影,大声咆哮。“截下他,给鲍兄弟报仇。他是王世充麾下第一悍将,杀之,可砍掉王世充一臂!” “来不及了!”尉迟敬德苦笑,丢下夺来长槊,两手一翻,血水顺着手掌的边缘淅淅沥沥而下。 “敬德,你受伤了。来人,快请军医!”见尉迟敬德两手冒血,李世民顾不上再派人追杀单雄信,冲上前,一把搀扶住心腹爱将的肩膀。 “不妨事,皮外伤而已!”尉迟敬德笑了笑,轻轻摇头,“随便包包就行了,别乱了军心。天色太暗,敌将武艺甚高。不宜追杀!” “依你!”李世民略作犹豫,点头接受了尉迟敬德的建议。刚才单雄信行刺自己时,前后有二十余名侍卫上前阻拦,都被单雄信一一戳死在马下。追杀这种绝世猛将,派的人手少了,等于白白送死。调动了太多的士卒,洺州营的指挥体系就要被完全打乱,万一单雄信在附近还埋伏了兵马的话,人数只有五千上下的洺州营就要面临危险了。所以,还不如不追,放单雄信自由离去。等日后战场上相遇,再把今天的血债讨还回来。 “刚才,若非程将军放箭干扰,末将也夺不下单雄信的长槊。”尉迟敬德想了想,继续出言提醒。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功夫,秦王李世民已经从震惊、恼怒中恢复到了常态。点点头,笑着冲程名振等人抱拳,“孤这条命,是尉迟将军和程兄弟一块儿救下的。大恩不言谢,日后程将军若有用到孤的地方,尽管开口!” “殿下折杀末将了!”程名振赶紧上前几步,长揖及地,“殿下不计较保护不周之罪,已经令我等汗颜。‘大恩’二字,切莫再提起!” “孤本来就不该微服出行,即便出了闪失,也不能怪罪你等。”李世民笑了笑,轻轻摇头。“没想到王世充麾下还有如此智勇双全的猛将,简直杀了孤一个措手不及。弟兄们的伤亡如何,军中可有足够的医药?” “还没来得及清点!”程名振又施了一礼,如实回禀。“西南侧外围的斥候估计全军覆没了,末将的亲兵刚才与单雄信的部属混战在一起,损失也很惨重!” 说话间,王飞和张瑾等人已经陆续赶到,一边找来随军郎中救治受伤的己方将士,一边调遣兵马四下搜索,以免还有更多的刺客隐藏在附近。大伙吵吵嚷嚷折腾了好一阵儿,才重新确认了周围的安全。 “十七名斥候被杀,全是一刀夺命。将军的亲卫队战死二十一人,还有九人重伤,十四人挂彩!秦王殿下那边,侍卫战死六个,重伤十五人!”张瑾上前冲程名振施礼,带着几分悲愤汇报。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光景,居然有这么人丧命。听到汇报,无论李世民还是程名振,都不由自主楞了一楞。“敌军留下活口了么?”“鲍守信呢?他伤得如何?”犹豫之后,二人几乎同时开口。然后互相看了看,又同时闭上了嘴巴。 “禀秦王,敌军都是死士。没来得及撤走的全自杀了!”张瑾拱了下手,红着眼睛回应。然后将面孔转向程名振,“鲍兄弟怕是不成了。郎中正在尽力救治,可血一直从嘴里往外冒。将军,将军如果有空,尽量,尽量抽出时间去看他一看。” 程名振本来有些恼火鲍守信不尊军令,导致秦王遇袭。听完张瑾的汇报,心里登时涌起一股悲凉,点点头,沉声回应:“我这就过去吧。军中可还有老山蔘,马上全找来给鲍将军熬了喝!” “孤跟你一起去吧!”李世民迅速插了一句,举步跟在了程名振身后。凭着多年历练出来的经验,他能看得出来,鲍守信在洺州营中享有一定威望。虽然此人犯下了给敌将引路之罪,可他人已经快死了,没必要再追究下去,进而失去整个洺州营的拥戴。 士卒们迅速让开一条通道,将程名振和李世民等人用火把引到临时搭起的医馆前。只见三、四个郎中打扮的人,围着鲍守信一个人忙忙碌碌。金针、白葛、红药等能用的东西全招呼上了,却依旧无法阻止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鲍守信的嘴角和鼻孔往外冒。 见到此景,尉迟敬德忍不住轻轻摇头。当时别人忙着保护秦王,没看清楚,鲍守信飞身挡在单雄信面前的场景却是他亲眼所见。以单雄信的力道,那一槊抽下去,足以把鲍守信的五腹六脏抽得粉碎,虽然眼下隔着铠甲和肌肤看不出伤来,但纵使华佗在世,也救他不回了。 听到周围嘈杂的脚步声,一直苦苦坚持的鲍守信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嘴巴张了张,半个字都没等说清楚,一口鲜血又急喷而出。 “鲍兄弟!”程名振上前,一把按住鲍守信的肩膀,“你什么都不要说,我知道,今晚的事情不能怪你!敌将太强,来得又太突然!” 鲍守信笑了笑,露出猩红的牙齿。“我,我…….”他用力喘息着,两眼中写满了不甘。又吐出几口血后,终于缓过了一丝生气,“我,我,故,故意,让,让他生擒的!天,天黑。得,得有人,报,报警!” 一瞬间,大伙全都明白了鲍守信的苦衷,满脸肃然。敌军趁着夜色摸了过来,下手干净利落。作为斥候统领,能及时给主将示警,比他个人荣辱重要百倍。所以他宁愿被对方生擒活捉,装作一幅老实配合的模样。就是为了麻痹敌军,以便寻找机会,及时给自己人提个醒。 否则,即便他当场战死了。解决掉外围斥候之后,单雄信等人也可以照方抓药,一直摸到程名振面前,发动突然一击。那样的话,后果更不堪设想。 “你做得很好。别多说了。我已经派人去取老山蔘。当年罗成的伤比这还重,不一样被治好了么?”程名振抽了抽鼻子,强忍住眼中的泪,低声安慰。 “是啊,如果军中老山蔘不够,孤立刻派人回主营去取!你好好养伤,破了洛阳后,孤将单雄信抓来,让你亲手结果了他!”李世民也凑上前,笑着表态。 他天赋英姿,心思远比常人敏锐。将今夜的事情前后在心里匆匆一过,就明白若非鲍姓斥候处置得当,自己十有**已经死在了单雄信手里。这份大恩他不能不还,如果鲍姓斥候能挺过眼前这关的话,日后只要自己活着一天,就要保证此人一天富贵。 “谢,谢…”鲍守信喘息着,勉强向李世民挤出一丝笑容。他之所以尽力坚持,争取能见程名振和秦王李世民最后一面,为的不是报仇,也不是表功。而是希望把整个事情解释清楚,避免秦王心生误会。 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之间的争斗,整个大唐几乎路人皆知。作为一名斥候统领,鲍守信自觉人微言轻,无法左右程名振的选择。但是,凭着多年的江湖经验,他却固执地认为,程名振现在的做法,看似两头都不得罪,实际上把两头都得罪了个遍。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执没分出高下之前,一切都还好说。万一哪他太子和秦王当中某一方获取了最后胜利,等着洺州营的的结果,恐怕未必有多美妙。 所以,他不能让秦王感到任何怠慢。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,也为了周围同甘苦共福祸的弟兄们。巨鹿泽众人能在乱世中挣扎着走到今天不容易,谁都有维持它的责任。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,纵使是粉身碎骨,鲍守信也在所不惜。 见鲍守信的眼神越来越涣散,王二毛默默地走上前,将耳朵贴在了对方嘴边。“鲍兄弟,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。只要说出来,弟兄们保证不辜负你!” “孩,孩子…….”鲍守信眼睛中又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,喃喃地道。 “你的长子将继承你的官职。其他的孩子,无论是男是女,我派人将他们养大。男的在我帐下听用,女儿我亲自送她出嫁!”看见救命恩人马上就要离世,被大伙围在中间的李世民好像也动了真感情,俯下身,大声喊道。 “谢,谢…”鲍守信喃喃回应。眼睛却不看秦王,而是直勾勾地盯向了程名振。程名振抹了把泪,跟着俯下身来,“守信,秦王乃重诺之人。他答应的事情,一定做得到。你放心好了,不管你能不能好起来,弟兄们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家人!” “老鲍,再坚持一会儿。药马上就来了!” “老鲍,不准死。你儿子还没成亲呢!” 众将领看出鲍守信已经油尽灯枯,围拢上前,大声嚷嚷。这些年,生离死别已经见得多了,所有人的感情几乎都 已经麻木,轻易不会因为死亡而落泪。但如今好日子已经来了,没想到却又要送别一名亲兄弟,任谁不心如刀割? 鲍守信笑了笑,满脸欣慰。他嘴里已经没血可冒,呼吸声也越来越轻微,“教,教头!我,我没想到,咱,咱们还能从,从巨鹿泽里走,走出来!” “提这些干什么。你好好休息,药马上就送来!”程名振楞了一下,伸手握住鲍守信已经发凉的手掌。“药马上就来,你,你再坚持一下!” “老鲍,你个没出息的,再坚持一下,再坚持一下啊!”王二毛抓起鲍守信的另外一只胳膊,仿佛试图将他从牛头马面那里扯回。 鲍守信眼角淌出一行清泪,脸上却带着几分满足与欢愉,“能,能看到,看到今天的日子,我,我,知足!” 说罢,头向旁边一歪,就此长眠不醒。 感觉到手掌间的温度越来越凉,程名振伸出另外一只手,默默擦去鲍守信脸上的血渍。他不想再说什么了,所有的话,此刻都已经多余,鲍守信临死之前,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。他满足于今天的安宁日子,为此而了无遗憾。 从生到死,哪怕最后穿着五品将军的锦袍,本质上,鲍守信依旧是个草民。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太高目标,什么“封侯拜将”,“马上夺取不世功名”,这些话只会在喝醉时当笑话说一说,酒醒后从不把它当真。他生于平庸,也甘于平庸。能一顿饭吃两个猪蹄就觉得无比的幸福,能看着自家的土地上禾苗茁壮成长就觉得无比的满足。当安宁生活被人毁掉之后,他不得不拿起刀来,愤而反抗。但当乱世结束后,他最希望的选择却不是追随英雄问鼎逐鹿,而是回到老婆孩子身边,继续过平平淡淡的日子。 洺州营上下,十有**都是鲍守信这类人。中原大地上,有无数生活着鲍守信。他们狡猾,贪婪,懒惰,吝啬,但他们内心深处,却从没失去过作为人类的善良本性。在志向高远者眼里,他们目光短浅得不可理喻,也不可救药。但是,他们却可以为了心中的微薄梦想,付出自己所有。 “走吧,把黄牙鲍抬回军营去!”不知道是谁低声提了一句,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。王二毛上前,弯腰抬起了担架的一头。张瑾俯身,抬起了另外一头。程名振举起火把,王飞笑着用白葛盖住鲍守信的身体。大伙没有征求在场权位最高者秦王的意见,秦王李世民也没有表达任何不满。只是看了眼尉迟敬德,默默地跟在了担架之后。 像鲍守信这样的五品芝麻绿豆,李世民随手都可以扶持起一打。但今天看着一个五品芝麻绿豆死在自己面前,他的心里却深深地感到震撼。大丈夫惟愿马革裹尸而还,几乎从记事儿开始起,李世民心脏里就澎湃着一腔英雄之血。他丝毫不畏惧死亡,也不厌倦鼓角之声。无论是在两军阵前还是于另外一个战场,他都会选择勇往直前,哪怕最后功亏一篑自刎乌江,也不甘此生平庸。 然而,鲍守信的死,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。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这么多年所见所闻格格不入。如果不是妻儿都在洺州营后方的话,鲍守信会不会真的向敌人投降,李世民对此毫无把握。他觉得,对方十有**会那样做。因为在鲍守信这种人眼里,自己这个秦王恐怕不值他去死,甚至程名振也不值得他以性命相报。他活着,不为什么大义,天命。也没什么追求,仅仅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活得开心些,少受一些伤害而已。 如此而已! 卑微如草,庸碌如草,哪怕长得像小树一样高矮,身体内部,依旧怀着草芥的心思。这种人不堪大用,也担负不起太多重托。然而,正是一个又一个鲍守信,托起了整个中原! 想到这儿,李世民看向洺州将士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。他终于有点理解程名振的选择了。今后不会再嫉恨,即便没有鲍守信舍命相救这一层关系,也不会嫉恨

刘武周在汾阳城中盼星星盼月亮般苦盼尉迟敬德的喜讯,谁料想,盼到最后,却得到了个尉迟敬德部全军覆没的消息,震惊之余,怎可能再有勇气跟李建成硬拼?干脆打开北门,带领麾下残兵弃城而走。 李建成领兵日夜兼程追出数百里,趁势收复了雁门、马邑两郡。直追到小金河畔,四野再看不见半个汉人村寨了,怕中了突厥部落的埋伏,才下令鸣金而回。经此一役,河东道除了定襄郡的一小部分外,全部重归汉家版图。大唐国的北方威胁尽去,终于可以腾出手来,全力逐鹿中原了。 捷报传回长安,李渊大喜,下令重赏全部参战将士,给两个儿子各增食邑一千户。李世民上表谢恩,自言不敢跟兄长争功,愿以千户食邑,赎尉迟敬德抗拒大唐之罪。李渊见到表章,心里愈发觉得欣慰。干脆顺手赏了尉迟敬德一个四品将军的职位,将其划归秦王帐下听用。 旋即,李渊采纳兵部尚书屈突通和右仆射裴寂二人的建议,以太子李建成为北路军主帅,河间王李孝恭为南路军主帅,秦王李世民为西路军主帅,分头扫荡治下那些来不及清理的堡寨、乱匪。那些乱世中的草头王哪里经得起正规军的打击?不出三个月,就被收拾了个干干净净。在此期间,程名振、王二毛、张瑾、王飞等人个也随波逐流,轻轻松松立了不少功劳,职位节节高升。特别是王蔷二毛,无意间跟武士矱攀上的亲戚,朝中有人好做官。居然也捞个开国侯的爵位,食邑增加到了七百余户。 戎马倥偬,大伙难得有时间顾家。但每次带回去的家书,字里行间都写满了欣喜。留守在家中的女人们也知道丈夫们能不能建功立业就看这几天了,不敢拖男人们的后腿。一边央人写了回信嘘寒问暖,一边努力将家中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 待到了武德三年七月,弘农郡以西,长城以南,所有盘踞在大唐境内的叛乱势力全部灰飞烟灭。征讨王世充的战斗也就提上了日程。根据心腹谋臣长孙顺德的建议,李渊将太子调回京师坐镇,命秦王世民统领十五万大军出关向东,兵锋直指洛阳。 早在唐军全力对付刘武周之时,王世充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所以提前出击,将河南境内支持大唐的张宝相、李公卿等势力一一铲除。此刻见唐军来势汹汹,也点起倾国兵马,西进迎战。 双方刚一交手,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明显地暴露了出来。李世民麾下武有秦叔宝、程知节、罗士信等绝世勇将,文有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一流的谋臣,攻势锐不可当。而反观王世充麾下,除了瓦岗降将单雄信之外,剩下的几乎全为旧隋勋贵。唯一堪独挡一面的帅才裴仁基,还被他以“谋反”之罪抄了满门。因此处处捉襟见肘,被唐军逼得毫无还手的余力。 看到形势一片大好,李世民立刻调整战略。亲自带主力逼住王世充大军,然后悄悄派遣秦叔宝、罗士信、程知节三人各领一部兵马绕过汜水,扫荡大郑国全境。河南各郡除了洛阳附近之外,原本就都是瓦岗军的地盘。李密兵败后,地方将领迫于无奈,才接受了王世充节制。但王世充素来用人唯亲,平素对瓦岗旧将无半点恩泽。此刻秦叔宝、程知节、罗士信等旧友领军来攻,昔日的同僚提不起自相残杀之心,干脆打开了城门,直接易帜。 七月底,大将张公瑾带领三万兵马向秦叔宝投降。八月,邓州守将接纳罗士信入城。九月,大将田瓒以治下二十五州为献礼,跟随程知节进入唐营。到了十月,洛阳几乎就变为了孤城,仅有虎牢、原武等有限几个据点,因为城墙高大,守将又是王世充的亲兄弟,才勉强没有失去。但通往洛阳的道路却被程名振带兵袭扰,时断时通,求救信接二连三往王世充的案头送,粮草却一粒也运不过来。 这下,王世充可真着了急,主动出面,隔着洛水与大唐讲和。愿尽臣属之礼,岁岁纳贡。李世民微微一笑,大声回答道:“我大唐志在四海,你偏偏挡了我进军之路,当然要一决生死!如果王将军已经没了当年锐气,尽可投降,到长安去叩见我的父皇,定能保你富贵余生。如果王将军执意要战,就放马过来好了,何必那么多废话呢!” 一番话说得言简意赅,一干核心将领听在了耳朵里,均觉秦王说得痛快。侯君集微微一笑,拔出横刀,高高举过头顶,大声重复道:“别多废话,秦王问你,战还是不战?” “秦王问你,战还是不战?”周围的亲兵都是追随李世民多年的老人,怎猜不出上头的心思,也纷纷拔出横刀,高高举过头顶,“战还是不战,战还是不战?” 刹那之间,呼声夹杂着萧萧马鸣,瑟瑟秋风,横扫洛水两岸。大唐将士闻之,人人精神抖擞,王世充的属下听了,却愈发觉得胆丧。见麾下士气低落,王世充不敢回应,灰溜溜地拨转坐骑,带领大军回洛阳去了。李世民趁机渡过洛水,兵临洛阳城外。 回到城中,王世充越想越气愤。本来瓦岗群雄都是自己手下败将,不知道什么原因,投靠了李世民后,却立刻脱胎换骨,让自己看到他们就犹如芒刺在背。愤怒之下,他命令将自己的妹夫单雄信叫到身边来,低声抱怨道:“当年在瓦岗军中,你也曾跟程知节、秦叔宝两人有过些交情。如今他们已经杀到洛阳城外了,你再跟着我也没什么意思,不如出城投靠他们去吧!” 单雄信闻言一愣,双膝跪地,含着泪回答道:“昔日我跟秦叔宝情同手足不假,但那都是私交,如今却是两国之争。主公如果不信我,尽管将单某的首级砍去。单某不敢有怨言就是了!” 见单雄信说得果决,王世充心里又突然觉得好生过意不去,站起身来,双手搀扶住单雄信,“雄信这是哪里话来,我若是不信你,会将自家妹妹许给你么?赶紧站起来,别给他人看了笑话。我今天只不过是见敌军势大,不忍让少娥和你跟我一道等死罢了!” 少娥是王世充亲妹妹的名字,当年为了拉拢瓦岗众将,王世充将其嫁给了单雄信。成亲之后,夫妻二人琴瑟相偕,如今已经有了一子。单雄信本来就心高气傲,闻听此言,更是觉得屈辱,笑了笑,愤然道:“少娥既然嫁给了单某,自然心里明白做武将难免有阵前丧生的那一天。万一战事不利,单某陪着主公一死之。看在当年的交情份上,秦叔宝等人也不会难为单某留下的弱妻孤儿。只是如今大局未定,主公切莫再说出什么丧气话来。若是怀疑单某的忠诚却碍着少娥的面子下不了手的话,但请给单某一杆长槊。某自去城外踏营,以报主公昔日相待之恩!” 说罢,推开王世充的手,拔腿便向外走。王世充赶紧一把将妹夫拉住,含泪说道:“雄信,雄信,我认错还不行了。千万别莽撞,你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,让朕如何面对麾下众将?” 单雄信挣了两挣,终究还是不忍心让王世充难堪,停住脚步,叹息着说道:“其实今日之事,也非毫无逆转可能。想当年我在李密麾下,几番杀入洛阳内城,最后还不一样被主公所擒么?如今,唐军不过才过了洛水,主公怎么一下子就乱了方寸?” 提起当年凭着洛阳孤城硬耗死瓦岗军的往事,王世充的脸上立刻放出了光彩。当年瓦岗军的攻势一点不比几天唐军来得差,但自己最终还是反败为胜。今天这局面看似危险,谁知不会第二次起死回生呢? 想到这儿,他笑了笑,低声道:“雄信说得对,是朕犯糊涂了。洛阳城这么高,除非唐军生了翅膀,否则绝对打不进来!” 单雄信点点头,笑着安慰:“只要主公方寸不乱。外边十几万大军,每停留一天就是十几万斤粮食的消耗。大唐国也是初建,未必能拿出那么多粮草来供前方嚼!” 听见“粮食”二字,王世充不由得又眉头紧锁。“唐军消耗巨大,咱们的消耗可也不少啊。洛阳仓内已经没多少盈余,荥阳和管城那边的道路偏偏又被程名振那蟊贼给切断了……” “官仓内粮食的确不多。但段家、朱家还有司徒家可是…….”单雄信想了想,低声提醒。洛阳城内大隋遗老遗少颇多,每家中都有不少粮食储备。只要能将其中一两家的存储充公,绝对够将士们吃上好几个月。 没等他把话说完,王世充的头已经摇成了波浪鼓,“雄信不要莽撞。段家和朱家有拥立之功,司徒家也是三代贵胄,名望甚重。孤平素对他们多有依仗,怎可能打他们的主意?” 单雄信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些所谓的贵胄,但王世充却将他们个个都当成了宝贝。君臣二人意见不合,霎那间好生没趣。又沉思了片刻,单雄信叹了口气,幽幽地说道:“如此,只能强行打通跟虎牢关的通道了。主公莫急,让单某想想办法。那程名振出身绿林,拦路打劫最是在行。但列阵而战,却未必是其所长。如果单某领一哨骑兵悄悄杀出城去,只要找到他的踪迹…….” “替我杀之!”王世充用力挥了下手,断然道。 自打在汾阳城外设计赚了尉迟敬德之后,程名振和王二毛等人就一直归秦王李世民调遣。但双方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没有继续加深。通过先前的试探,李世民已经约略了解到程名振的心思,知道对方性格懦弱,不愿意掺和进秦王府跟太子府之间的争斗中,所以也不勉强。此外,王二毛目前搭上了应国公武士矱这条线,而武士矱本人又是李渊的心腹,在没有切实把握让程、王两人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忠的情况下,李世民宁可二人保持目前状态,也不愿意冒身边多一个父皇耳目的危险。 然而,李世民毕竟为一代英豪,心胸气度远非太子建成能比。在清楚地知道程、王两人不为自己所用的情况下,依旧拿洺州营和自己的嫡系一视同仁。该给的表现机会,一点不比别人少。该补充的粮草器械,半分不比嫡系差。碰上难啃的硬骨头,李世民宁可自己的嫡系兵马承受些损失,也不愿拿洺州营这种外围部队去填沟渠。打完仗后,功劳簿上,却从不忘记给洺州营将士填上一笔。 长此以往,洺州营将士们心里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了。私底下纷纷议论,均认为秦王殿下有帝王胸襟,跟在这样英雄背后沙场逐鹿,此生不虚。到后来,就连张瑾这种从前眼里只有王伏宝一个的榆木疙瘩,都深为秦王的气度而折服,几次悄悄地找到程名振,称赞秦王是个难得的英主。 “秦王是个当世人杰,这点毋庸置疑!”在张瑾等人面前,程名振毫不掩饰自己对秦王李世民的好感。“只可惜晚生了几年,否则…” 后边的话无须再说,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。张瑾想了想,依旧有些不甘心,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龙长三寸能行雨,蟒长百丈是菜虫。如果陛下真的为大唐江山考虑的话,择贤而立才是好计较!” “行了,你这个人啊。好了伤疤忘了疼!”王二毛从后边赶过来,拍了下张瑾的肩膀,“立谁不立谁,还不是皇上自己说的算?咱们跟着瞎掺和什么?” 提起旧日的伤疤,张瑾脸上登时一暗。但当日的事情,和今天能一样么?当日是王伏宝将军功高震主,外加窦建德心胸狭隘。而今天,却涉及到国家的长治久安和大伙的日后前程。“秦王乃一头猛虎!”叹了口气,他继续说道,“太子顶多是头老牛。日后即便顺利接了位,恐怕也难让人心服!” “日后的事情,日后再说吧!”程名振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“咱们先干好眼前的事情。谁当了皇帝,还不都需要有人帮他看家?” “这倒是!”张瑾耸肩,不再多费唇舌了。大伙眼下的任务是遮断虎牢关通往洛阳的道路,没什么难度,但也不可掉以轻心。如果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的话,即便主动投效,秦王那里也不会有合适位置。 说着话,众人打马又走出了二里多地。眼看着天已经擦黑,周围方圆十余里见不到半个敌军的影子,便打算约束队伍,扎营休息。他们这回带了千余弟兄,一水的轻甲骑兵,遇上敌军,可战可走,来去如风。像一根毒刺般,深深地捅进了王世充军的软肋。 还没等程名振选好合适的扎营地点,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鸟鸣,紧跟着,哨探统领黄牙鲍骑着匹桃花马,匆匆忙忙跑了过来。 “什么事情,用暗号联络不行么?”程名振眉头轻皱,低声喝问。即便并入了大唐,洺州营依旧保持着昔日的规矩。号令严明,军容整齐。上下联络都必须遵从一套独特的手法。 “报,报将军!”黄牙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气喘吁吁地回应,“秦王,秦王来了!” “哪?”闻听此言,程名振大吃一惊。顾不上再责怪黄牙鲍,低声追问。 “两里之外,王飞将军已经迎上去了。正慢慢向这边赶来!”黄牙鲍跳下坐骑,低声回应。“只带了二十几名护卫,秦叔宝将军都不在身边!” “这个秦王!”没等程名振开口,王二毛笑着感慨。心里边又是惊诧,又是佩服。 “是啊,也就是秦王!有这份胆略!”张瑾等人笑着议论。大伙都是刀头上打过滚的,最佩服的就是敢于冲锋陷阵的勇士。而秦王李世民,恰恰符合了大伙心目中的英雄形象。跟王世充军交锋的这几仗,每次他都是亲领中军冲杀在第一线。左侧秦叔宝,右侧尉迟敬德,槊锋所指,敌军狼奔豚突。 程名振不知道秦王因何而来,只得命令大伙摆队迎驾。才将命令传下去,李世民的笑声已经隔着夜幕传了过来,“大伙别费劲了。黑灯瞎火的,讲那么多虚礼做甚。继续扎营,我来找程将军问几句话!” “见过秦王殿下!”程名振带着大伙上前数步,抱拳施礼。 李世民跳下坐骑,双手虚搀,“大伙都别多礼。我出来散心,顺便过来看看,所以就没派人提前告知。程将军,王将军,你们两个随我来。其他诸位将军!”笑着四下抱了抱拳,他继续说道:“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,待我跟程将军问几句话,回头再请大伙喝酒!” “谢殿下!”众人大声回应,然后知趣地退开。李世民看了看程名振,又看了看王二毛,笑着提议,“那边有个土坡,两位将军可否跟我上去坐坐?” “如殿下所愿!”程名振和王二毛将战马交给随从,笑着回应。 李世民举步向前,程、王二毛稍后,尉迟敬德带着几名亲兵牵着坐骑跟在附近,慢慢吞吞,走向不远处一个低矮的丘陵。走了几步,李世民回过头来,笑着说道:“本来是想请两位将军到我那边议事的。但本王最近在营里憋得难受,所以就亲自跑过来了。跑到半路,才猛然想起来将军行踪飘忽,王世充找不到,我估计也难。好在鲍将军麾下的斥候眼神敏锐,隔着老远就认出了尉迟将军!” 几句话,将自己来意解释得清清楚楚。王二毛笑了笑,低声回应,“好在天还没完全黑,否则,可能真把殿下错过去了!” 他本来是想说句谦虚话,不料听在大伙耳朵里却成了对黑脸尉迟敬德的调侃,纷纷笑了起来。自打陆建方死后,尉迟敬德就对王二毛恨之入骨。耐与同僚的情面无法寻仇,却绝不肯对其假以辞色。没等大伙将笑容收起,立刻冷哼了一声,撇着嘴道:“这么多人都错过去,还要斥候何用?两位将军就这样带兵么?好在王世充被殿下打怕了,不敢主动出城来找你们麻烦!” “若是王世充的人敢来,再设个陷阱将他们尽数活捉了便是!有什么麻烦的,举手之劳而已!”王二毛的嘴巴向来不饶人,听尉迟敬德主动挑衅,立刻反唇相讥。 “只怕又被人撵得雁不下蛋!”尉迟敬德连声冷笑,抓住王二毛当日的表现不放。 “君子用智,小人使力!能取胜便可,何必在乎过程是否好看!”王二毛摇摇头,不屑一顾。 二人针尖对麦芒,斗了个不亦乐乎。李世民怕斗得狠了伤了双方情面,笑了笑,低声说道:“呵呵,呵呵。两位将军都是当世英杰,就别争一时短长了吧!若不是程、王两位将军用得好计,我也无缘结识尉迟将军。若不是尉迟将军武艺过人,两位将军又何必浪费那么多心思做陷阱?咱们是不打不相识,过去的事情谁也别再提了。终归是一场缘分。日后同心协力,马上取功名便是!” “就他?”尉迟敬德耸耸肩,很不看好王二毛的本领。 耐着秦王李世民的颜面,王二毛懒得再跟他争。笑了笑,转换话题,“刚才殿下说有事情垂询我等,不知道是什么要事?别再走了,再走,离营地太远,就不安全了。毕竟这里是洛阳军的家门口,难免会窜出一两只看门狗来!” “若是如此,直接宰了下酒!”李世民笑着回应,寻了块岩石坐下,然后慢慢再地上描画,“王世充手中,如今只剩下三座孤城。但洛阳城高池深,虎牢乃天下之险,原武城比前两者差一点儿,也是张须陀老将军曾经大力修葺过的,非常难以攻克。孤本来准备采取围困战术,一点点耗干他们。谁料据细作送来的最新情报,窦建德那厮答应了王世充的请求,带领近二十万大军杀过来了。日前已经到了黄河岸边。眼下黄河还没解冻,他随时都可能踩着冰面过河!” “啊!”程名振和王二毛两个俱吃了一惊。先前见秦王谈笑风生,兄弟二人以为对方找自己没什么大事。谁料形势如此严峻,转眼间,唐军已经受到南北两个方向威胁,腹背受敌。 “噤声!”李世民四下看了看,尽量压低了声音,“别给更多人听见,以免乱了军心。两位将军当年曾经在窦建德帐下行走,是孤这边最了解敌军虚实的人。今天孤跟弟兄们商量了一整日,却想不出个稳妥办法。所以连夜来找你们,希望两位将军能替我出出主意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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